时间还是晚上七八点钟的光景,没到入睡的时候,大学校园里到处都是人。人们在林荫道上行走,在教室里学习,在餐厅吃夜宵,在图书馆里翻书,运动场里的人看起来要稍多一些。这个冬日夜晚里的寒气颇有些逼人,却一点儿也没有影响人们释放蓬勃的热情。有人在紧贴栏杆的篮球场里打篮球,有人在简陋的户外体育器材前活动筋骨,有人在红色的跑道上适意漫步,有人在看台的角落里窃窃私语。这时,跑道上奔来了一个男学生,中等的个头儿,样貌颇不俗陋,身材也很挺拔。他已经或快或慢地跑出了十来圈,脚下步伐依旧矫健,看不出一点儿的疲态,快速逼近两个步行的女学生,在将要撞到对方身体之前,急扭腰身,险险地擦肩而过,惊得对方叫出了声来。这个男学生名叫文安,是一个大二的学生。他来到一个准备起步的同伴面前,拍打他的肩膀,笑问怎么样了。这位同伴名叫张振安,长相秀气,身材稍显单薄,对好朋友带有挑逗意味的语气并不买账,不满地瞥了一眼,腼腆地笑了笑。在不远处的栅栏外,高大的教学主楼耸立在那里,将晃眼的灯光散射过来,运动场上或远或近的景物大多可收眼底。两个朋友在宽整的塑胶跑道上并排小跑,转过半圈,看见那个刚刚与张振安交谈过的女学生正走向运动场的出口处。文安手指女孩子高挑而秀美的背影,说出来的话依然带有调侃戏谑的味道:

    “嘿,不考虑考虑呀?”

    张振安不打算与这位喋喋不休的朋友纠缠下去,加快步伐,甩开了他。他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觉得这事儿发生得有些突然,也有些好笑,却不算出人意料。那个女学生名叫赵颖青,与自己是一个班的。尽管是同学关系,张振安与这个女生接触甚少,对她几乎没什么了解,除了知道她系里团支书的身份以及听说她家境优渥,此外别无所知。正因为如此,当他听到女生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开始以为听错了。他带着满心疑惑靠上前去,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女孩子显然想要利用自己,去摆脱一个人。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是奇怪的男人,身材非常高大,套在一身略显紧促的西装里,言行举止带着有钱人才会有那种自信而张扬的派头,说话的嗓音特别宏亮,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非常得意似的。张振安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其实早已留意到了这个人,因为这人与赵颖青已经在跑道里外并肩漫步了好一阵子。他猜测这个看起来颇有些可笑的、一眼看上去不会让人好感的男人是个什么来头,觉得这人要么天生有病----这种可能性似乎不大,要么缺少教养,是个厨子屠夫,或是个口袋里有点闲钱的暴发户。然而,不管这人是个什么来头,突然出现在校园里,与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大学生厮混在一起,总不会是一个让人舒服的家伙。所以当赵颖青假装与自己很是熟稔,他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故意贴近女孩子的肩膀,努力装出男主人面对客人时该有的姿态,既要表现自信,又不可失却必要的礼节。西装男很快便招架不住了,急冲冲地告辞离去。

    “尴尬死人,我大妈妈怕我嫁不出去!你,真让人刮目相看呢!”在西装男人离开以后,女孩子首先说了以上的话。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同班同学的表现非常满意。在接下来的闲谈中,对待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内敛的,是客套的,是比较自然的,并不如男生们所传言的那样。

    赵颖青说我发现你这个人吧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你是哪里有病还是哪里不舒服。张振安说我身体好得很,我每晚都锻炼呢。赵茵茵说难道说诗人都要看起来跟人不一样,表现得很另类。张振安闻言有些意外,暗忖原来这人也会关注我呢。他平时有个爱好,偶尔写弄一些豆腐小诗,有古体的,也有现代诗,在校报上也刊出过一些。他暗想对方既然这么说,定然已是看过自己发表的诗,嘴上不免谦虚了两句。赵颖青摇头说我不喜欢那种风格,那些“凋兰、寒楼、菽豆”,格局太狭隘,基调太悲凉,像古时候那些又穷又酸的老头子写的,你是年轻人,生活在新时代,建议多尝试主基调风格的诗句。张振安辩解说每个人都有对不同价值的看法,眼光各有差别,可能我就是这种风格。赵颖青问你为什么选我们工科院校。张振安摊手说你懂的。赵颖青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志愿是爸爸选的,我自己也愿意。张振安调侃说你爸爸为什么要把你往火坑你推。赵颖青听了不太高兴,说人们应该正面看待自己拥有的东西,有人总认为外面的东西才是想要的,这种想法很不对。我们学校很好,真的很好,我们这个专业也不差呀。我爸就是我们学校毕业的,现在也在这个系统里面工作。

    总的来说,这位学生干部的表现虽然并不冰冷无情,却也颇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张振安对她的印象并不好。当文安在结束运动后邀请在校园南门口小街上的一家粉丝店吃夜宵时再次提出想知道他与那个脸上总是写着“生人勿近”的女孩子到底聊了些什么,他心里是不太高兴的,没好气地说我们交流了对剩余价值理论的深刻理解,还交流了如何控制全球变暖等重大议题。文安说想要为世界做点贡献,乘早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就行了,可以把赵颖青也带上,要是她愿意的话。张振安不想再纠结有关赵颖青的话题,调侃说我还真想到一个好点子,便一本正经地胡诌起来,说他打算建造一个全球温控系统,具体操作便是在大气层上部建造一层透明的罩子,还煞有介事地编造这项乌托邦工程的技术构造以及施工材料,大言说这项工程不仅可以阻挡宇宙中对人体有害的高能射线,还可以在人为控制下按比例吸收太阳能,以达到控温的效果。文安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说我猜鲁班包括南马都尔人搭着天梯也干不了你这活儿。张振安一本正经地说具体项目实施还要再研究研究。文安说你也不要再研究了,先考虑统一地球文明这个小目标,说着再次将话题转向赵颖青,暗示这位女同学非凡的家庭背景。张振安颇有些恼火,强颜说你既然对她这么感兴趣,有必要亲自争取一下。文安说人家看不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张振安听了越发不高兴,冷笑说按你的意思,我们这些小人物反而成了随波逐流的精英人士了。

    张振安相信自己的朋友是个聪明且正直的人,然而这晚却像变了个样子,说话阴阳怪气,让人极不痛快。热腾腾的鸭血粉丝端上桌后,他勉强挑了两筷,越想越不是滋味,推开碗筷,说我不吃了,不再多话,起身离开了饭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平白遭受了羞辱。正暗发闷气,被人一把抓住了胳膊,说:“哈,终于给我抓住你了!”迎头撞见的是舍友老翟与李胖。老翟是个细瘦的高个子,蓄着上唇胡须;李胖身材矮胖,走路姿势比较奇怪,摇来晃去的,像只喝醉了的鸭子。老翟搂住舍友的脖子,说我和胖子找你半天,你TM躲哪挖矿去了。张振安没好气地问你找我干什么。老翟说你还能有什么出息,找你给哥哥们虐去啊。男生们组成了一个“CS”游戏的战队,名叫“TalentBoy”。校学生会最近组织了一场校内比赛,不日即将开赛。“TalentBoy”战队报上了名,常常集队加紧操练。老翟和李胖是队内主力,张振安却只是个替补,主要作用是陪同主力们“练枪”。说是“练枪”,事实上因实力不济,替补们仅算是充当主力们蹂躏的“枪靶子”。张振安颇为厌烦这事儿,见老翟如此说,连忙推开他,说您找您的Poli去吧。老翟说你TM别犯病啊,有话问你呢,拉住舍友,问我刚才在单杠那边看到你跟一个女的在一起,那个女的是谁啊。张振安急欲脱身,含糊其辞,虚言应付。老翟说你TM别当我眼瞎,我看那个女的有点像赵书记。

    张振安假意发火,摆脱了这个纠缠自己的舍友,继续上路,不觉又发起痴想来。沿着昏暗的小径走进食堂方向射来的灯光下,他蓦然惊了一下,茫茫然迈了几步,不觉心里有些莫名的沉重。就在这时,他再次想到了赵颖青。他开始细细回忆与这个女生不算和洽的一小段交谈,整个交流过程大概只有十分钟左右。他觉得有些奇怪,他想可能这个女孩子对他来说太过神秘了。在他的印象里,赵颖青正如传言的那样,对人尤其男生们总是冷冷冰冰的,说话鲜少和颜悦色。正因为如此,他对这个人也是一直敬而远之。虽然同学已经一年多了,他不记得自己与赵颖青说过什么话,即便有过那么一两句交流,应该也是不痛不痒的。他唯一还有印象的便是新生报到时发生的那件糗事了。那天,他在父亲的陪同下第一次来到这个闻名遐迩的省会城市,踏进这所对他来说谈不上满意的工科院校。他与父亲在这个道路两侧长满高大法国梧桐的校园里到处乱撞,拿蹩脚的普通话东寻西问,找到了新生报到处。当时,赵颖青一个人坐在本系的帐篷后面,手肘下面压着名单,模样一本正经的,看起来像个老师。他刚开始也觉得这位“老师”有些年轻,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应该怎么称呼她。赵颖青一脸严肃地打量过来,老远便问同学你是来我们系报到的。张振安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应话,暗想不知对方身份,称呼“老师”不太合适,便自作主张地叫出了“阿姨”这么个称呼。赵颖青没作纠正,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的意外,还解答了这位新生不少入学问题。直到辅导员回到工作岗位,张振安才看出来这位“阿姨”原来也只是一个学生。他想到这里,摇了摇脑袋,仿佛欲将这段难堪的往事驱离而去,“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谁没有一两件尴尬死人的往事呢?”

    他想到了他的朋友文安,思考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肯定是故意的,这是确信无疑的。他干嘛要这样做呢?我们可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文安住在隔壁的男生宿舍,是个喜欢读书的人,钟爱历史与哲学方面的书籍。张振安与文安颇有些兴趣相投,这是他们成为朋友的原因之一,加上两人脾气秉性也算贴合,竟是发展成如影随形、无话不谈的关系了。两人经常约在一处,肆言古今内外,或是点评众多的三国人物,或是浩叹失去燕云十六州对中原政权的影响,也曾一起研读过存在主义的代表书籍,如此等等,观点多有异同,关系却越发牢固而亲密,算得上如男生们所调侃的“如胶似漆”。两人因此被熟悉的同学们戏称为班内“两大才子”,合为“二安”。在张振安看来,这位朋友作风正派,思维缜密,偶有过分之举却并不放荡,言论看似奇僻无趣,细想起来多有中肯或是精妙的地方,并不是一个喜欢大放厥词、形同神经质诗人般无礼的家伙。张振安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不对,他不会喜欢这个女生吧?有可能吗?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他知道赵颖青的家庭情况,肯定着意打听的。锻炼时他坐在杠铃凳上,看到我跟赵颖青说话,好像也是很吃惊的样子。我怎么这么笨!原来,这个花心大萝卜!”他笑了起来,“不过,他完全可以跟我说,弄得好像抢了他的女人!关键是他不该这样跟人说话,好像他是福尔摩斯,应该掌控一切,他才是最聪明的!”他皱起了眉头,细想以往与这位朋友交往的种种故事。“更不对了,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说如果人看通了历史,人生就没有什么看不透的。他是如此与众不同,应该不至于小肚鸡肠才是。再说,我们经常在一起,从来没有听他特别谈过这个女生。难道是嫉妒吗?当然,完全不可能!啊,难道是反应过度了?”

    张振安接近宿舍区的时候,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差点与迎面而来的宿舍长老易撞在一起。老易说他准备上图书馆去,邀请舍友同行。老易是个南方人,高考时只差了几分,与梦想中的清华大学失之交臂,多次声言想在考研时有所作为,学习认真刻苦,没有泡网吧这类与学业无关的坏习惯。张振安不想去,问老易作业做好了没有。他与宿舍长简单交流了几句,挥手告别。在宿舍楼下,他遇到了一群认识的男生,这群男生刚刚从门内兴冲冲地撞出来。这群男生拦住了他,说你们宿舍胖子说“吊桥”的呢,你回来干什么。张振安托言肚子不太舒服。男生们不肯相信,要挟他同去。张振安搪塞片刻,摆脱了纠缠,直上五楼,回到了宿舍。宿舍里只有老潘一个人,正在扯拽他那条四根弹簧的拉环。老潘个子不高,身体却壮实得像头小牛,喜欢卖弄他颇有模有样的胸肌。老潘见舍友进来,说有你一封信,我给带回来了,又说老翟这个畜生还想偷看,被我给赶跑了。张振安在自己床上看到了这封信,是网友娜娜寄来的。在刚上大学那会儿,张振安还不会熟练使用键盘,便赶潮流申请了QQ号码,学着别人加了一堆网友,使用“单指神功”与人聊天。大部分网友聊着聊着都断了联系,只有极少数网友关系保留了下来,互通联系方式,不时交流信件,发展成为了笔友。娜娜是其中最为亲密的一个。两人在网络上相识似乎是关乎缘分,这是年轻人往往相信并看中的。张振安与娜娜的QQ昵称都叫“流星”。那天晚上,张振安正在网吧上网,娜娜发来了一段验证好友的信息:“两颗从天划过的流星在冥冥星空下相聚,是一种缘分吗?”加了好友以后,两人越聊越投机,经常在网上相约聊天,至今成为了笔友。张振安坐在床头,拆开了娜娜的信件。娜娜来至北方的一所高校,学的是古典乐器。娜娜在信中分享了一些生活琐事,还说她不想学二胡了,想学小提琴。张振安在这些天的网络聊天里已经知悉这个事情,也给予了一些建议。信中末尾娜娜提前祝贺张振安生日快乐,还说她邮寄来了一件精心准备的小礼物。这个事情娜娜在网上却没有说,看来是想给这位远方的朋友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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